九歌食川

换衣------------------------------------------ 葬尸三年，人皮作途，葬仙坡。，泥土里常年渗着洗不尽的血腥气。，是青云宗专门丢弃修士尸骸、废弃傀儡、渡劫失败者残躯的乱葬之地。。。，白骨堆里爬出来的活人，无亲无故，无根无凭，最后被青云宗外围杂役收留，换来一口残羹冷炙，一条贱命苟延。，从来不对凡人敞开。，讲究灵根、骨相、道缘、师门引荐，四者缺一不可。。，看着那些锦衣少年踏着清风入山，看着测灵台灵光浩荡，看着长老抬手便是云起雾落。他也渴求过正统仙法，渴求过长生道途。，永远只有执事淡漠的驱赶与呵斥。“身缠死秽，骨相污浊，此生无缘正道。”，封死了他所有光明的路。，择人而饲，只养天选宠儿。
而他这种从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底层凡人，周身阴气缠骨，连靠近灵脉的资格都没有。正统功法不许学，正统丹药不许碰，正统修行资源半点摸不到。
若甘心做普通人，百年枯骨，一抔黄土，到头来依旧魂魄升空，被天道无声吞尽。
孟九歌见过太多。
葬仙坡年年埋人，有寿元耗尽的修士，有斗法战死的弟子，有走火入魔的邪修。无论生前善恶强弱，死后残魂都会化作缕缕灰白雾气，扶摇上天，被天地无形屏障一口吞噬。
一年前，一名重伤垂危的窃天境邪修逃至此地，血骨崩碎，临死前狂笑出声，道破了天地最大的秘辛。
“哪有什么仙道长生？！
灵气是天道滤过的饲料，修士是天道圈养的牲畜！
正道慢蚀，邪道快腐，众生皆是饵，修行即是养！
活得越久，神魂养得越肥，最后天劫收割、羽化吞魂，无一可逃！”
那一日，阴风呼啸，句句刻进孟九歌骨血里。
他自此彻底摒弃所谓天道慈悲、正道光明。
既然天地本是养殖场，那他要做的，绝不做温顺待宰的羔羊。
正道无路，他便走邪途。
整片天地，唯一不设门槛、随处可得、无人看管的修行源，只有——尸气。
葬仙坡尸骨累累，万千尸骸腐朽溃散，溢出无尽死气残怨。
别的修士避之如蛇蝎，视之为邪魔秽气。
可对孟九歌而言，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三年来，他昼扫残骨，夜吞尸气。
无人教导，无正统心法，仅凭残碎邪修手记，硬生生摸索出一套残缺食气法门，踏入最底层的食气境。
代价，从第一天修行便牢牢烙印在他神魂之中。
第一是幻听。
万千死者残念不散，哀嚎、怨恨、哭啼、死前不甘，日夜缠在耳畔，从不间断。稍有心神松懈，便会被怨念吞灭理智，沦为疯魔。
第二是异化。
皮下生出细碎漆黑蛛网纹路，如同诅咒蔓延，那是天道标记猎物的烙印，是尸气侵蚀肉身的铁证。
第三是依存。
尸气狂暴，蚀神蚀心，必须以镇魂丹**反噬。
高阶镇魂丹以灵骨妖丹炼制，内门垄断。
低阶镇魂丹，唯有人骨人血可炼。
三年以来，孟九歌靠着偷偷挖掘荒坟残骨，小火炉简陋熬炼劣质血丹，硬生生压下无数次疯癫反噬，吊着一口人形。
可生路，终究走到了尽头。
半月前，宗门严令封禁葬仙坡私挖骸骨，专人轮守，违者废身逐山。
紧接着，附近凡人荒坟尽数枯竭，再无半块可炼药的残骨。
他的镇魂丹，彻底断供。
断丹第三日。
神魂躁动暴涨，耳边万鬼哀嚎轰鸣，几乎要撕碎他的意识。眼底猩红难压，嗜血**啃噬五脏六腑，皮下黑纹疯长，已经蔓延至脖颈。
再等三日，他必彻底失智，化作见人就噬的怪物，最后被宗门当成野生魔修斩杀，尸身填坡，魂魄饲天。
安分等死，是绝路。
偷偷抢丹，亦是死路。外门弟子人人带护体灵光，他残缺尸气修为根本不敌，先前试探一次，险些被当场打死。
逃离青云宗？更无路可走。
域外荒山野岭邪修横行，弱肉强食，无根无丹的残躯出去，转瞬便会被更强的邪修吞噬炼化。
天地之大，看似条条道途，实则条条死局。
孟九歌在寒夜里静坐一夜，终于想透了唯一的生机。
他需要身份。
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留在宗门、按月领取高阶镇魂丹、修习完整功法、合法吸收灵气压制尸气异化的身份。
普通外门弟子不行，资源微薄，丹药稀少，压不住他深重的尸毒反噬。
唯有——内门天才。
而整座青云宗，最合适、最完美、最无破绽的替身，只有一人。
林渊。
青云宗内门最负盛名的少年天才，灵根纯净，道基稳固，深得枯荣老祖偏爱。每月灵石、丹药、功法从不短缺，高阶清心镇魂丹药源源不绝，足以彻底压住孟九歌的异化反噬。
更巧的是，林渊性格孤高自负，性情清冷，不喜合群，素来独来独往，人际浅淡，极少有人能熟知其细微举止。
且二人年岁相仿，身形相近，容貌皆是清俊白净一类。
最重要的一点——林渊一身正统灵气深厚，光晕温润，足以完美遮盖他皮下蔓延的黑色咒纹。
旁人观之，只见正道天骄灵韵，不见尸邪污秽暗纹。
常人伪装、面具易容、低阶幻术，皆瞒不过宗门验气玉、辨邪罗盘与长老神念扫视。
唯独换皮换身，是唯一能骗过所有表层勘验、骗过寻常同门视线的极端法子。
三年葬尸解骨，孟九歌早已熟透人体肌理、皮肉脉络。
先前捡到的邪修手札中，详细记载着活剥人皮、防腐贴合、肉身重塑的禁术。
他亦早已备下坟土脓血浸泡的毒刃、迷瘴尸烟、篡改骨纹的腐骨药液。
筹谋已久，万事俱备。
只差一张人皮。
暮色垂落，冷雨飘零。
荒岭山道空寂无人，正是林渊惯常独行归山的僻静小路。
孟九歌蛰伏树丛深处，冷眼望着远处踏雨而来的白衣少年。
林渊衣不染尘，眉目温雅，步履轻盈，周身萦绕淡淡灵气，生来便站在云端，受天道偏爱，受宗门滋养。
他是上等的饲料，是天道精心养肥的鼎炉。
而自己，是泥沼里挣扎求生的残鬼。
无冤无仇，却天生对立。
雨丝渐密。
林渊行至弯道，忽见道旁草丛蜷缩着一名衣衫破烂的杂役，似摔伤难起，不由微微驻足。
他天资绝世，性情自矜，心底带着几分正道弟子惯有的清高与悲悯，虽不屑杂役污秽，却也不愿见人惨死道旁。
就是这一瞬的驻足。
树丛之中，黑雾骤然炸开。
裹满百年坟土、死人气秽的尸毒迷烟瞬间笼罩四方。
干净纯正的正道灵根，最忌污浊死气。
林渊瞳孔骤缩，只觉脑袋轰然发昏，周身灵气流滞、经脉锁涩，纯净灵气被污秽毒瘴瞬间压制大半。
他心头大惊，仓促抬臂欲退。
下一瞬，一道黑影暴起。
锈迹斑驳的短刃，精准划开他小臂皮肉。
刃身浸透无数尸骸脓血，自带蚀脉腐灵之毒。
一丁点血花绽开，毒素即刻顺着经脉疯窜四肢百骸。
林渊一身引以为傲的正统仙力，刹那间，寸寸崩塌，彻底封禁。
风雨潇潇，白衣少年僵立原地，满眼难以置信的惊恐。
树丛里的杂役缓缓抬头。
孟九歌眼底无悲无喜，只有绝境求生的冰冷漠然。
“借你一身皮囊。”
“渡我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