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棺材抬回来那天
1937年8月13日,淞沪会战打响。
沈听澜记得很清楚,那天她正在纱厂对账,一颗流弹穿过仓库的玻璃窗,扎进对面的棉花垛里。
管事老周吓得趴在地上,她没趴。她把那颗还烫手的弹头***,搁在账本旁边,继续对数。
数对不上。差了三千块大洋。
她把账本合上,没吭声。
老周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膝盖上的灰:"少奶奶,这兵荒马乱的,您先回去吧,厂里的事——"
"厂里的事,我管。"
老周愣了一下,笑了。那种笑法,上海人叫"打棚"——面上恭敬,骨头里轻飘。意思是:您一个少奶奶,管什么厂。
沈听澜没理他。
她嫁进沈家三年,丈夫
沈知远是沈家长房嫡子,留过洋,学的是纺织工程,回来接手家族的"澜记纱厂"。说是纱厂,其实就四十台纺机,两百来号工人,在法租界边上的棚户区里,小得可怜。
但
沈知远有野心。他说等仗打完了,要把澜记做成上海滩第三大纱厂。
仗没打完,他先死了。
8月23日,日军在罗店登陆。
沈知远所在的补充团被调上去堵口子。一梭子**扫过来,人就成了筛子。
棺材抬回来那天,
沈听澜没哭。
沈家老宅在静安寺路,三进的老洋房,客堂间里挂满了白幡。族亲们来了大半,哭声震天——但哭得最响的几个,眼睛是干的。
沈听澜跪在灵前,烧纸。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婆婆沈老**坐在太师椅上,哭得捶胸顿足:"我的儿啊——你就这么走了,丢下这一大家子,可怎么活啊——"
然后老**的目光就落过来了。
落在
沈听澜身上,冷冰冰的。
那意思很明白:你一个没生出孩子的媳妇,守什么寡。
沈听澜假装没看见。
守灵守到半夜,族叔沈鹤年来了。
沈鹤年五十出头,圆脸,笑起来像个弥勒佛,在沈家辈分高、说话算数。他穿着一身灰色长衫,手里转着两颗核桃,进了灵堂,先给
沈知远上了柱香,然后坐到
沈听澜旁边。
"听澜啊,"他声音放得很软,"知远走了,你一个人,不容易。"
沈听澜没接话。
"澜记纱厂的事,"沈鹤年把核桃转得更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