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八一年：兴安岭赶山猎场

雪中重生------------------------------------------，老树寒鸦裹素妆。，劈开荆棘觅猪行。，一念重回少壮郎。，山林万里我称王。，雪已经下了三天。，裹着刀子似的寒气，一路翻过外兴安岭，扑进这一片莽莽苍苍的林海雪原。树枝上挂满了冰凌，被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像无数串风铃在山林间摇晃。老林子里的积雪没过了脚踝，有的地方甚至到了膝盖，踩上去咯吱咯吱的，那是整个冬天最让人心慌的声音——太静了，静得只剩下这一双脚踩雪的声音。，六十七岁的江山坐在火墙根底下，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毛毯。火墙还有一点余温，但已经不怎么顶用了，他的手还是凉的，脚也是凉的，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是凉的。。，黑漆漆的，只有火墙缝隙里透出来的一点暗红色的光，照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他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被几十年的山风吹得像老树皮一样粗糙。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支棱着，像是很久没有洗过。。，他一干就是四十多年。从十八岁开始，就在这片林子里转悠，防火、防盗伐、观测病虫害、记录野生动物活动轨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山里。他有大把的时间跟山林待在一起，听风、看雪、追着野兽的脚印走。他认得这片林子里每一棵老树，知道哪条沟里有水源，哪片坡上有蘑菇，哪个崖壁下面有冬眠的黑熊。，也一直没有成家。，也有人给他说过媒，可他不善言辞，家里又穷，见了几面都不了了之。后来出了那档子事——沈小龙被野猪重伤，沈芷怡被迫换亲，难产死了——他就更不愿意提亲事了。他觉得是自己害了沈小龙，害了沈芷怡，害了沈家一家人。他心里头有愧，这种愧疚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头四十多年，拔不出来。，也就没人再给他张罗了。，把所有的感情都给了这片山林。他守了一辈子林子，可林子不会给他养老。退休工资一个月一千六百块，在这深山老林里头勉强够吃饭，可他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守林员的小屋是林场的，新来的守林员明天就要来**。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帆布包就装完了。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子，一把用了二十多年的侵刀，还有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两家人，江建军、郭爱琴抱着小时候的他，沈云林、林楠楠带着沈小龙和沈芷怡，两个孩子的脸上都带着笑。那是1979年的夏天拍的，他刚从公社中学毕业，沈小龙才十四岁，沈芷怡十七岁，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把照片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外头的风更大了，呜呜地叫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江山缩了缩身子，忽然觉得特别冷。这种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子里头往外冒的那种冷，是绝望的冷。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好像什么事都没做成。读书没读出去，当兵没当上，打猎半途而废，种地又不会，最后只能守林子。守了四十多年，守得自己孤家寡人一个，连个收留他的人都没有。
他想起老娘郭爱琴临终前的样子。那是1998年，老娘六十二岁，肝癌晚期，疼得在床上直打滚。他那时候在林子里头巡山，等到赶回去，老娘已经说不出话了。老**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两个字——“成家。”
他没成家。
老娘走了以后，老爹江建军又撑了几年，2003年也走了。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小子，你别怪我，我这辈子没本事，没能给你攒下什么。”
他说：“爹，不怪你。”
老爹说：“你呀，就是太轴了。有些事，该放下的就得放下。”
他知道老爹说的是沈芷怡的事。可有些东西，怎么放得下？
江山把照片揣进怀里，摸索着从床底下掏出一瓶白酒。那是他昨天去林场小卖部买的，八块钱的散装白酒，塑料桶装着，写着“老白干”三个字。他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酒精味冲上来，他也不在乎，对着瓶嘴就灌了一大口。
**辣的液体顺着嗓子眼下去，烧得他直咳嗽。
他咳了好一阵子，眼泪都咳出来了。擦了擦眼睛，又喝了一口。
“江山啊江山，”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刮铁锅，“你这一辈子，算是白活了。”
没有人回答他。
小屋外面，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兴安岭的夜来得很早，下午四点多天就擦黑了，这会儿才五点半，已经黑透了。远处的山脊线模糊在风雪里，像是被谁用橡皮擦掉了一样。老林子里的松树被雪压得弯了腰，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滑落，扑簌簌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江山又喝了一口酒。
他想起了十八岁那年的事。那一年，他跟沈小龙偷偷上山猎野猪，结果差点把命丢了。沈小龙被野猪挑断了三根肋骨，差一寸就捅到心脏。他的左臂骨折，打了好几个月的石膏。两条**一死一伤。野猪跑了，他们什么都没捞着，还搭进去两条狗，两个人差点把命搭上。
从那以后，沈云林就不让沈小龙跟他上山了。两家大人之间也有了疙瘩，来往渐渐少了。沈芷怡为了给重伤的弟弟凑钱治病，被家里许给了山外头一户人家，换了一头牛和两千块钱。那男人比她大十五岁，还**。她怀孕以后难产，村里的赤脚医生不敢接，送到公社卫生院的时候已经晚了，一尸两命。
消息传到屯子里的时候，江山正在林子里头伐木。他扔下斧头就往山外跑，跑了三十多里山路，到的时候，人已经埋了。
他在沈芷怡的坟前跪了一整夜。
那是1983年的秋天，他二十岁。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不爱说话，不爱跟人来往，就喜欢一个人钻林子。有人说他是被野猪吓破了胆，有人说他是被沈芷怡的死伤了心。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恨自己，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害了沈小龙，害了沈芷怡，害了两家人。
如果那天他没有带着沈小龙上山就好了。
如果他当时能果断一点，不贪那一头野猪就好了。
如果他能早点发现那头野猪的踪迹，提前做好准备就好了。
可是没有如果。
江山又喝了一口酒，这一次喝得猛了，呛得他趴在膝盖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声在空荡荡的小屋里回荡，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他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是老了。六十七岁的人了，身体早就垮了。风湿病、老寒腿、腰椎间盘突出、高血压、胃病……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他没有子女，没有老伴，没有兄弟姐妹，父母早就不在了。退休金一千六百块，在这个物价飞涨的年代，连看个感冒都够呛。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老家的房子早就塌了。屯子里的人搬的搬，走的走，剩下的几个老人他也不怎么熟。林场倒是说可以给他安排一个单间，每个月交二百块钱的房租，可他不想待在那儿。在那儿待着，天天看着那些年轻人进进出出，自己一个糟老头子算什么？
他想回屯子里去，可他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在想，也许自己就该死在这片林子里。
他在这里守了一辈子林子，也该让林子把他收回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江山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感觉酒劲上来了，脑子昏昏沉沉的。他想起小时候老娘给他唱的歌谣，想起老爹扛着斧头进山的背影，想起沈芷怡给他纳的鞋底，想起沈小龙跟他一起在河里摸鱼的日子。所有的画面都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他迷迷糊糊地说。
外头的风雪忽然大了起来，呜呜的风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咆哮。小屋的门被吹得哐当作响，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江山缩了缩身子，手里的酒瓶滑落，酒洒了一地。他也没去捡，就那么歪在墙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恍惚之中，他似乎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松针的清香，雪的清冽，还有一丝丝野兽的腥臊。那是山林的气味，是他最熟悉的气味。他在这气味里活了大半辈子，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几十种不同的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可这一次，这气味格外浓烈，浓烈得像是在他鼻子里炸开了一样。
他猛地睁开眼睛——
雪。
漫天的雪。
不是透过窗户看到的雪，而是实实在在的，铺天盖地的，把他整个人都裹在里面的雪。
江山愣住了。
他站在一片密林当中，四周是高大的落叶松和白桦树，树冠上挂满了新雪，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天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能看出是白天，大概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
这是……哪儿？
江山低头看自己，又是一愣。
他的手不再是那双布满老年斑、青筋暴起的老手了。那是一双年轻人的手，指节分明，皮肤紧致，掌心有薄薄的茧子，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穿着一条军绿色的棉裤，一件打着补丁的棉袄，脚上蹬着一双靰鞡鞋，鞋面上还沾着雪和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的，没有皱纹，没有沟壑，下巴上还有一层软软的绒毛。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特别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江山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和急切，“你咋不走了？是不是看见啥了？”
江山猛地转过身。
一个半大小子从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头来，圆脸，浓眉大眼，鼻梁上有一小片雀斑，穿着一件露了棉花的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狗***，帽檐上全是雪沫子。他手里攥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拴着一只黄狗，那狗正低着头在雪地里嗅来嗅去，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江山盯着那张脸，瞳孔猛地一缩。
“……小龙？”
“嗯？”沈小龙歪着脑袋，一脸莫名其妙，“咋了哥？你咋这么看我？我脸上有东西？”
江山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在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沈小龙。十六岁的沈小龙。活蹦乱跳的，眉飞色舞的，没有被野猪挑断肋骨的沈小龙。
江山猛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又闭上，再睁开。
眼前的人还在。
不是梦。
他想起了什么，猛地低头去看自己的棉袄——左臂好好的，没有骨折，没有石膏，可以自由活动。他又去看面前的地面——雪地上有一行新鲜的脚印，粗大，深沉，蹄印呈心形，是两个分瓣。
野猪的脚印。
他抬起头，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前方三十步开外是一片密集的灌木丛，榛柴棵子和柳条丛纠缠在一起，被雪压得东倒西歪。灌木丛后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在动，还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以及偶尔传来的哼哧哼哧的声音。
所有的记忆在一瞬间涌了回来。
1981年，第一场雪后，他跟沈小龙偷偷上山猎野猪。他们带着两条狗，一条是他家的老黑，五岁的老**，身经百战；一条是沈小龙家的大黄，才两岁，毛色油亮，精力旺盛。还有一把侵刀，两根绳索，一柄斧头。他们在这片林子里找到了野猪的踪迹，然后追了上去。野猪是一头半大的公猪，估摸着两百斤上下，獠牙刚刚长成，正是最凶的时候。上辈子他们太冒失了，冲上去就想硬干，结果老黑被野猪挑翻，大黄被吓得不敢上前，沈小龙被野猪拱翻在地，他被野猪撞断了手臂，最后野猪跑了，什么都没捞着。
可现在不一样了。
江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雪和松针的味道。他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的画面——四十多年的狩猎经验，上千次的进山记录，数不清的野兽习性和狩猎技巧，全部在这一刻涌了出来，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打开了一座宝藏。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睛里的浑浊和茫然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光芒，像是一头沉睡的老狼在暮色中睁开了眼睛。
“小龙。”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上树。”
“啊？”沈小龙没反应过来，“啥？”
“我说，上树。”江山一把拽住沈小龙的胳膊，把他往旁边一棵粗壮的落叶松跟前推，“爬上去，爬到够高的地方，没叫你别下来。”
“可是哥——”
“没有可是！”江山的语气忽然严厉起来，像是一把刀劈下来，“快上！”
沈小龙被他这语气吓了一跳。他从来没见过江山这个样子，从小到大，江山都是那个笑嘻嘻的、什么事都不急不慢的大哥。可这会儿的江山，脸上的表情他没见过，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又像是藏着几十年的风霜雨雪，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听他的话。
他二话没说，抱住树干就往上爬。十六岁的山里小子，爬树比走路还利索，三下五除二就蹿到了三丈高的地方，骑在一根粗大的枝丫上，低头往下看。
江山没再看他，而是蹲下身子，把手按在两条**的脑袋上。
老黑是一条黑色的土**，五岁了，身上有好几道伤疤，左耳缺了一块，那是前年跟猞猁搏斗时留下的。它蹲在江山面前，竖着耳朵，眼睛死死盯着灌木丛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大黄蹲在它旁边，年轻气盛，四条腿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冲出去。
“老黑，”江山把手按在老黑的脑袋上，拇指在它的眉心轻轻摩挲着，“你跟着我爹跟了三年，跟着我跟了两年，你是老手了，我知道你能听懂我说的话。那头猪不算大，但够凶，你别硬拼，牵住它就成，往左边引，给它让出右路，剩下的交给我。”
老黑呜了一声，尾巴摇了摇。
江山又把手放在大黄脑袋上，“大黄，你还年轻，别上头。老黑**就上，老黑退你就退，你负责骚扰它后路，咬它后腿。记住了，别往獠牙上凑。”
大黄舔了舔他的手，兴奋地喘着粗气。
江山站起身来，右手握紧了腰间的侵刀。这把侵刀是***的传家物件，刀身一尺二寸，钢口极好，刀背厚实，刀刃锋利，刀柄上缠着黑布条，被汗水浸得发亮。他把刀抽出来，刀身在雪光中闪了一下，冷得像一截冰。
他最后看了一眼灌木丛的方向。那个黑乎乎的影子已经露出来了，一头半大的公猪，毛色棕黑，脊背上的鬃毛根根竖起，两颗獠牙从嘴角探出来，白森森的，像两把短剑。它显然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正在灌木丛里不安地转着圈子，鼻子里喷出一股股白气。
江山舔了舔嘴唇，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丝笑意。
那种笑意不是狂妄，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就像是一个在棋盘上下了几十年棋的老棋手，面对着一个初出茅庐的对手，早就把后面的十几步都算得清清楚楚了。
“来吧，”他低声说，“这一次，老子不会再让你跑了。”
树上的沈小龙紧紧地抱着树干，两条腿夹得死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他看见江山蹲下来跟狗说话，看见江山抽出侵刀，看见江山慢慢地朝着灌木丛的方向走去。脚步很轻，很稳，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忽然觉得，江山哥好像变了一个人。
可到底是哪里变了，他又说不上来。
他只看见，江山走过的地方，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脚印，每一个都稳稳当当的，像是扎了根一样。
那是一个猎人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