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至,天光微熹。
沈家的大门被“叩叩”敲响,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得李氏一个激灵。
沈清和一夜未睡,双眼布满血丝。
他整了整衣冠,走过去,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外,停着一辆青帷小马车。
样式普通,但拉车的马匹神骏非凡。
车辕旁站着的侍卫腰板笔直,一看便知是宫中禁卫。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嬷嬷站在车前,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见到沈清和,她微微屈膝,行了个万福礼。
“奴婢张氏,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接沈姑娘入宫。沈大人,时辰不早了。”
她的态度算得上恭敬,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决。
沈清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嘶哑的回应。
“……有劳张嬷嬷。”
他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
张嬷嬷带着两个小宫女,目不斜视地走进了院子,径直往正堂而来。
李氏正抱着
沈念安坐在堂中。
小姑娘刚刚睡醒,还有些迷糊,正**眼睛,奶声奶气地跟娘亲撒娇。
“娘亲,念念饿了,要吃蛋羹羹。”
李氏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她强忍着泪,柔声哄道。
“好,娘亲这就去给念念做。”
她话音未落,张嬷嬷便走了进来。
张嬷嬷福了福身。
“沈夫人,时辰已到,该上路了。”
沈念安被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吓了一跳,怯生生地躲进李氏怀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警惕地看着她们。
李氏抱着女儿的手臂瞬间收紧,她看着张嬷嬷,眼神里是濒死野兽般的哀求与疯狂。
“嬷嬷……再等一等……就一小会儿……我的女儿……她还没吃早饭……”
“宫里都备着呢,误了吉时,奴婢担待不起。”
张嬷嬷的语气依旧平淡,她上前一步,伸出手。
“沈夫人,请把姑娘交给奴婢吧。”
那只伸出来的手,在李氏眼中,仿佛是来索命的鬼爪。
“不……”
李氏疯了一样地摇头,抱着女儿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我不给!你们不能带走我的女儿!她才三岁!”
“念念,念念别怕,娘亲在这里,娘亲不让她们带你走!”
她的声音凄厉,充满了绝望。
沈念安被吓坏了,她从没见过娘亲这个样子。
她能感受到娘亲的恐惧,于是也跟着害怕起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娘亲!娘亲!”
她的小手死死地抓着李氏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坏人!你们是坏人!走开!”
小小的孩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哭喊着,保护着自己的母亲。
张嬷嬷的眉头皱了皱。
她身后一个侍卫见状,上前一步,似乎准备用强的。
“住手!”
沈清和冲了过来,挡在妻女面前。
他对着那侍卫,更是对着张嬷嬷,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一个七尺男儿,当朝五品官,就这么跪在了一个宫中嬷嬷的面前。
“嬷嬷,求求您,求求您了……”
他声音哽咽,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让我们……让我们再跟女儿说几句话……就几句……”
张嬷嬷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清和,又看了看缩在墙角,像护崽母兽一样死死抱着孩子的李氏,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动容。
她沉默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一炷香。”
沈清和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多谢嬷嬷!多谢嬷嬷!”
他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妻子身边,看着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儿,心如刀绞。
“夫人……”
他伸出手,想去碰李氏。
“别碰我!”
李氏尖叫着躲开。
“你没用!你护不住你的女儿!你让她走!你这个懦夫!”
沈清和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尽褪。
是啊,他就是个懦夫。
可他能怎么办?
他看着哭得快要晕厥过去的妻子,和在妻子怀里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儿,眼中落下两行滚烫的泪。
他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去碰李氏,而是握住了女儿抓着母亲衣襟的小手。
他柔声说。
“念念……念念乖……跟爹爹……跟爹爹走,好不好?”
沈念安哭喊着。
“不!我不要!我要娘亲!我要娘亲!”
沈清和的声音里带着哀求。
“夫人,你再这样,会吓到孩子的。圣命难违,我们……我们没有办法啊!”
李氏像是没有听见,只是死死地抱着女儿,喃喃自语。
“我的念念……我的女儿……”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张嬷嬷走了过来。
“沈大人,沈夫人,得罪了。”
她一挥手,身后的两个小宫女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李氏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李氏疯狂地挣扎。
沈清和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是一片赤红。
他伸出手,覆在女儿紧抓着母亲衣襟的小手上,然后,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将女儿的手指掰开。
第一根……
李氏感觉像是自己的骨头被生生折断。
第二根……
沈念安哭得更凶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连爹爹也要帮着坏人。
“爹爹坏!爹爹坏!”
当最后一根手指被掰开时,李氏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碎了。
那一点点维系着母女的力道,彻底断了。
张嬷嬷眼疾手快,一把将
沈念安从李氏的怀里抱了过来。
怀抱一空,李氏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念念——”
沈念安在陌生的怀抱里剧烈地挣扎,小小的身子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她拼命地伸着手,想要去够自己的娘亲。
她的视线里,娘亲跪坐在冰冷的地上,头发散乱,面无血色,像一朵瞬间枯萎的花。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像一把刀子,扎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娘亲——”
“娘亲——念念不要走——”
“哇啊啊啊——娘亲救我——”
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尖锐,慢慢变得嘶哑、破碎,仿佛要把小小的喉咙都喊破。
张嬷嬷抱着她,脚步不停地往外走。
沈清和扶着门框,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木头里,有血从指缝中渗出,他却毫无所觉。
他看着女儿被抱上马车,看着车帘落下,隔绝了那张泪流满面的小脸。
他想冲上去,想把女儿抢回来。
可他的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如今,只是要他的女儿。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石板路,带走了他全部的希望。
。。。
车厢里,
沈念安的小手扒在车窗上。
她看着那个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的家门口,看着跪在地上、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的娘亲。
她还在哭,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可是渐渐地,她哭不出声了。
她只是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还挂在脸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小兽一样的悲鸣。
巷口拐了个弯,家,彻底看不见了。
沈念安趴在冰冷的车窗上,忽然不动了。
她不哭了。
不是不想哭。
是哭不出来了。
那双原本像盛着星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