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三儿

长弓三是被冻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阵穿堂风吹醒的。风从左边墙缝灌进来，直往骨头缝里钻，又从右边墙缝溜出去。
他依稀记得自己昨晚聊完沈总的案子，心想五十万的单子进账！美滋滋的回到公寓。怎么说呢，人逢喜事精神爽吧！公寓也是美滋滋哒，二十六楼，落地窗，中央空调开到十六度，裹着蚕丝被愉快的进入梦乡。可现在的味道变了，感觉有点臭烘烘的，什么味道？
他睁开眼。
头顶不是天花板，音乐也没了。
“额”
发黑的土墙，上面挂着蜘蛛网，墙角有一溜儿裂儿，从房顶裂到土墙上，像是被人拿刀劈过。这味道。。这坏境。。这。是哪儿？
"特么，什么情况？"
长弓三猛地坐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小了。
不是那双敲了八年键盘、打了五年官司的手。
是一双孩子的手，黑瘦黑瘦的，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还有冻疮留下的疤。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小的。摸了摸胳膊，细的。再摸摸个头，不对。他扭头看了看墙角那口破旧的米缸，米缸空着，缸沿刚好到他胸口。这口米缸他认得，前世在老家见过类似的，缸沿到他腰。
也就是说
他矮了差不多半个身子。
"**。"
这是弓三醒来后喊出来的第一句话。
他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撕...疼。
这不是做梦。他又掐了一下。特么还是疼。
眼含泪花龇牙咧嘴环顾四周：土墙、土炕、一床打满补丁的破棉被、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墙角立着一把锈了的铁锹。窗外是土路，土路上走着几个穿粗布衣裳的人，脑后拖着辫子。
辫子。
弓三又看了一遍。没错，辫子。有人挑着扁担走过，有人赶着驴走过，远处隐约传来吆喝声，听不真切，好像是卖什么东西的。
脑子里飞转。作为律师，逻辑分析能力不算差。
眼前的情况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赶上了时髦；第二，这一切都是真的。
虽然两种没什么区别。因为冷是真的冷，疼是真的疼。
眼前的一切：土墙、蜘蛛网、从墙缝里灌进来的风，没有一样是假的。
咕噜。。咕噜噜。。。
眼下他还顾不上想其他。
饿。。
眼下找口吃的才是正经事。
想着既来之，则安之。慌也没用，先找吃的，先找吃的
很快自己安静了下来，一个人一粒米都没有，还折腾个屁。除了土墙、蜘蛛网、从墙缝里灌进来的风！。得了，先喝两口西北风，垫垫肚子。
干了这么多年律师，找口饭吃问题应该不大。结果刚披上衣服要往外走。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小少年走了进来，十五六岁的模样，黑脸，粗眉毛，这一看就是风吹日晒的节奏。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褂子，裤腿挽到膝盖，脚上的布鞋露着脚趾头。看见三儿要起身出去，先是一愣，然后脸上浮出喜色。
"三儿，你好了？怎么下地了？"
弓三张了张嘴，没出声。他看着这少年，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股记忆，不是他的记忆，是这具身体的记忆。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
这个少年是他大哥。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大哥叫长弓招财。但长弓三和二姐长弓招娣都叫他"狗子哥"。
后来才知道为什么一家人都带个"狗"字，那得怪他们爹。
他们爹本名张六顺，不过大家都叫他张老狗。
为什么叫张老狗？其他他们爹在十里八乡听有名气，算命**都有一手。没事儿也给人看看阴阳宅，但主业其实就是个盗墓的。据说老张家的鼻子都好使，靠闻泥土的味道就知道下面埋着什么。十里八乡的人提起张老狗，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有人佩服，有人嫌弃，有人怕。但不管怎样，方圆百里有点这方面的事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老狗一年里头有半年在外头跑。去过的地方多，带回来的东西少。三儿记忆最深的一样，是前年冬天，爹从西海那边回来，一身的风尘仆仆，从怀里摸出一根小骨头。也就小拇指长短，用一截黑色绳拴着，脏兮兮的，一头还豁着几个牙印似的口子，像被狗啃过。
一家人都嫌那玩意儿晦气。一根骨头，还是破的，挂在家里算怎么回事。大哥小时候想拿去跟货郎换糖吃，被爹一巴掌拍了回去。爹不说这骨头是打哪儿来的，问急了就瞪眼。他只撂下过三个字：不能丢。
挂骨头的地方倒是换过两回，**说这叫**位。这破骨头就在炕头的墙上一挂就是好几年。直到爹被军爷叫走的前一夜，不知怎么想的，把它从墙上摘了下来，塞进了大哥手里，叮嘱道，这个只能咱家人拿着，不能丢。最后看了一眼，也没什么安排就这样跟着军爷去了。
至于三儿自己，乡里乡亲打小就叫他"狗子三"。说是贱名好养活。大哥是"狗子哥"，二姐是"狗子姐"，他是"狗子三"，一家人整整齐齐，都沾了狗的光。当然这话不是骂**，因为这是**默认的结果。
至于大名为什么叫"长弓三"而不姓张，这事还得从**说起。
**当年听一个老道士嘟囔。说这"张"字你压不住，破事儿干多了，人也沾着一身邪气，人名压不住姓，张姓是“天姓”、本就尊贵，但你干这破事儿，对祖宗、神明不敬所以就要拆开倒着写，不然儿女要倒霉。
老头一听就深以为然，回头就找了里正要改名。
里正拿着户口册子直*牙花子：都姓张，哪有姓"长弓"的？张老狗眼一横：哪那么多废话？以后你家的事儿别找我。
里正想想，“得了，你当我没说”
回头还是写上了。十里八乡就这么一个姓"长弓"的，报上去官府都乐了，倒也没人冒充得了。
"三儿？烧糊涂了？跟这儿发什么呆呢"
大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长弓三的额头。手掌粗糙得像无法形容，但挺暖和的，三就傻愣愣的看着自己的大哥，可能因为以前没有过这种感觉吧！。
"这也没烧了 。你这一烧就七八天，我还以为你要跟你爹一样……"
大哥没说下去，咽了口唾沫
"算了，没烧就好。饿了吧，你姐弄吃的呢，你在躺会"
“今天师傅给了点米，今天喝粥，哈哈哈”说着去了外屋。
三儿往前走了两步，晃了晃，得了，这是饿的。这具身体太弱了，十一岁的骨架子，瘦得跟麻杆似的。这也也难怪，爹走了好些个月了，一点音信都没有，家里早没粮了，幸亏旁边住的婶子老接济他们，大哥去陈铁匠那边当学徒也挣不到什么钱，自己能吃饱，没事儿能弄几个饼子回来，他们三个也是勉强度日，能有个稀粥喝都不错了。他扶着墙站稳，跟着大哥走出里屋。
外屋中。灶台、桌子、两条破板凳。墙上贴着一张灶王爷的画像，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来了。灶台上坐着一口铁锅，锅里是稀粥，说是粥，其实就是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
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蹲在灶台前往里塞柴火。她扎着一条粗辫子，脸上有点雀斑，穿着打补丁的褂子，袖口卷着，露出一截瘦弱的小臂。看见长弓三出来，她笑了一下。
"三儿醒啦？再等会。马上就好"
这是二姐。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二姐叫招娣，但大家都叫她"狗子姐"。长弓三拿过勺子，喝了一口。粥是凉的，米粒寥寥无几。
狗子姐皱了皱眉道“刚起火，没看还冒气呢吗？急什么”
三儿没说话，看着锅里的粥，等等就等等。
大哥蹲在门槛上，看了看心急的三儿了乐着问道。
"三儿，你昨天烧得说胡话，知道不？"
"说什么了？"
"什么正当防卫、什么刑法第二十条的。爹都没你说得溜。"
大哥愣愣的盯他，"你啥时候学的这些？"
他刚想去盛粥手顿了一下。
心想他发烧的时候把法律条文背出来了？
"我……做梦梦见的。"
"做梦还能梦见这个？"
大哥摇头，"行了，一会跟我说说，都梦到什么了。你到底烧糊涂没有。
这些天乱的很，都在传，袁大总统死了。"
"谁？"
"袁世凯！袁大总统，你烧了这么多天，肯定不知道。"
长弓三心里咯噔一下。袁世凯。1916年6月6日。他虽然学法律但对近代史也清晰的记得，他高考历史考了138分。1916年6月6日，3个6的标志性日期他记得非常清楚。当时袁世凯在全国讨伐声中病逝，留下了四分五裂的北洋军阀和一片混乱的中国。
不对
1916年。现在是1916年？。
"你听谁说的？"
"吴婶子。吴婶子她男人在镇上跑腿，消息灵。"大哥压低声音，"吴婶子说，袁大总统一死，南边闹什么护**、什么独立，好几个省都不听**的了。北边段**说是也**了，也不知道**是个啥，反正也在抢地盘。那些当兵的现在都在抢地盘，所以吴婶子说，带咱们三个去隔壁县躲躲清净，等消停了再回来。"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特有的不安。
"三儿，爹也走了好些月了，一点音信都没有，在这样，日子怎么过……"
长弓三抬头看二姐。二姐的眼眶红了，但没哭。一个女娃娃，在这个年代确实有点难啊。
"爹被谁叫走的？"
"几位军爷。说是去帮部队找东西，你是不是知道么，烧傻了？爹那本事。说是找到东西就给大洋五十块。五块啊三儿！爹走的时候就留了两块说顶多半个月就回，可这都走了三四个月了……"
**？一个盗墓的。被军爷叫走去帮部队"找东西"。说是给五块大洋。这么明目张胆吗？这么欺负老实人吗？这要是*****，肯定又是一个不要钱，一个不让你占**宜部队就要下处分那种，不过*****也不能干这事儿。
长弓三前世虽然是律师，但他接过的案子五花八门，其中不乏文物**和盗墓案。他太清楚"现在这年头帮部队找东西"意味着什么了，肯定是找古墓里的宝贝充军饷。而且"好些月没消息"这几个字，放在这个年代，基本等于凶多吉少。
他没说出来。十一岁的身体，说了也没人信。
他把熬好的粥喝完，放下碗，看着窗外。土路上扬起一阵灰尘，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
大哥也听见了。他猛地站起来，碗差点掉地上。他回头看了看二姐，二姐也站起来了，脸色发白。
"来了。"
"什么来了。"
大哥的声音发紧。他舔了舔嘴唇，把门关上，又觉得不妥，把门打开了一条缝。他透过门缝往外看，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马蹄声在门口停了。
有人翻身下**声音。皮靴踩在土路上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吆喝，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蛮横，
"老张家的！开门！"
大哥的一抖，一个箭步冲进房间。二姐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拉住了长弓三的胳膊。长弓三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站稳之后，深吸一口气。
他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念头。十一岁的身体。战斗力约等于零。脑子里装着一部还没出生的《***民共和国刑法》。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没有老爷爷。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嘴。
门外的吆喝又响了一遍，更急了。
长弓三拍了拍二姐的手，走到门边。他回头看了看没影了的大哥。
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就想大门走了过去
"这，，，我脑子里就装着一部还没出生的刑法，没系统，没老爷爷，怎么活？"
哐的一声，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