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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蒋柏言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坐在主桌右侧,手里端着酒杯,正替我向满桌亲戚敬酒。
“叔叔阿姨放心,以后孟家的事,有我在。”
他说得自然,像这句话他已经练过很多遍。
桌上很快响起一阵笑声。
有人拍手,有人起哄。
“柏言这孩子是真会来事。”
“当年雨杉要是跟了柏言,孟家现在早享福了。”
“人和人就是不一样,有的人站在那儿就体面。”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手里还拎着给岳父准备的寿礼。
一盒老山参,一瓶他念叨了半年的酒。
都是孟雨杉提前交代我的。
她说:“我爸今年六十,亲戚来得多,你别空手,东西要拿得出手。”
我照着办了。
可我到了才发现,拿得出手的东西要我准备,拿得出手的人却轮不到我坐上桌。
岳母梁惠芬先看见我。
她脸上的笑淡了点,像刚想起来还有我这么个人。
“闻洲来了啊。”
她朝旁边扫了一眼,没让人挪位置,只随手指了指靠门那边。
“那桌还有空位,你先去坐。今天人多,别堵在门口。”
靠门那桌坐着几个小孩和远房亲戚。
桌上已经上了两盘凉菜,红酒杯里倒的是雪碧。
我站着没动。
蒋柏言抬头看向我,脸上的笑更温和了。
“闻洲,别介意啊。我就是看你没到,先替你陪叔叔喝两杯。”
他叫得亲热。
话说得也周全。
可他**下那张椅子上,原本贴着我的名字。
红底金字的小座签,被压在他的酒杯下面,只露出一个“陆”字。
我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张纸比满屋子的灯光都刺眼。
孟雨杉坐在蒋柏言旁边。
她今天穿着一条米色长裙,头发挽得很漂亮。见我望过去,她眼里闪过一丝不自在,很快又皱起眉,像是在提醒我不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
她走过来,压低声音。
“你怎么才来?大家都等半天了。”
我把寿礼放在旁边的礼品桌上。
“公司临时有点事。”
这句解释刚出口,我就看见她脸色更不耐烦了。
“我早就跟你说了,今天别迟到。你每次都这样,让我爸妈在亲戚面前下不来台。”
我看向主桌。
蒋柏言正把酒杯递到岳父孟崇山面前。
岳父笑得满面红光,拍着他的肩膀。
“还是柏言懂事。不像有些人,进门三年,连句场面话都不会说。”
那句“有些人”没有点名。
但整桌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一阵哄笑又响起来。
孟雨杉脸上有些挂不住,却没有替我说半个字。
她只拽了下我的袖子。
“先坐吧,别站着丢人。”
丢人。
我听着这两个字,忽然很想笑。
今天寿宴是我订的酒店。
菜单是我按岳父口味换了三次定下来的。
礼金红包我提前装好,放在孟雨杉包里。
就连蒋柏言现在端着敬酒的那瓶酒,都是我托人买的。
最后丢人的人,倒成了我。
我没有坐去小孩桌。
我走到主桌旁,伸手拿起被酒杯压住的座签。
蒋柏言的酒杯被我轻轻挪开,杯底在桌布上留下一圈水痕。
座签上写着:女婿,陆闻洲。
我拿在手里,纸角已经湿了一块。
蒋柏言脸上的笑淡了些。
“闻洲,你这是……”
岳母立刻打圆场。
“哎呀,一个位置而已。柏言刚才帮着招呼客人,就坐了一会儿。今天大喜日子,别让**不高兴。”
岳父的脸沉下来。
“陆闻洲,你什么意思?”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几十双眼睛都看着我。
孟雨杉站在我身侧,声音更低。
“你别在我爸寿宴上发疯。”
我看着她。
“他坐的是客位,还是我的位置?”
她嘴唇动了动,没回答。
这个沉默已经够了。
蒋柏言站起身,动作做得很漂亮。
“算了,闻洲回来了,我让位。”
他说着要退,旁边一个亲戚却笑了起来。
“让什么让,坐都坐了。柏言刚才替雨杉敬了那么多酒,半个女婿也差不多。”
又有人接话。
“就是,闻洲不会这么小气吧?”
“小地方出来的,可能不习惯这种场面。”
孟雨杉脸色变了变,还是没有开口。
她应该是觉得难堪。
可她难堪的点,大概只是场面不好看。
从头到尾,她没觉得我被人按在角落里羞辱有什么问题。
我把座签折了一下,放进口袋。
然后拿出手机,对准主桌拍了一张照片。
镜头里,蒋柏言站在我的座位旁,岳父脸色不悦,孟雨杉正看着我,眼里全是警告。
岳父彻底恼了。
“陆闻洲,你拍什么?今天我过寿,你摆这副脸给谁看?”
我收起手机。
“没给谁看。”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立刻传来孟雨杉的声音。
“陆闻洲!”
我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灯比包厢暗一些,空气也没那么闷。
我站在窗边,点开通讯录,找到旧改服务中心的陈主任。
消息发出去前,我看了一眼包厢门口。
里面又恢复了热闹。
蒋柏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叔叔,今天您最大,我再敬您一杯。”
岳父笑得很响。
那笑声听起来很满意。
我低头,把编辑好的消息发了过去。
“陈主任,孟家老宅补充材料里,我个人出具的担保说明,麻烦从今天起撤回。”
那边很快回复。
“确定吗?撤回后,他们那边补偿核验会受影响。”
我打字。
“确定。”
发送成功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包厢门打开,孟雨杉追了出来。
她脸色很差。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着她。
“回家。”
“今天是我爸六十大寿,你现在走?”
她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
“你知不知道里面多少亲戚?你让我爸妈怎么收场?”
我看着她身后。
蒋柏言没有出来,但门缝里能看见他站在岳父身边,姿态稳得像正牌家人。
我问孟雨杉:“你刚才为什么不纠正?”
她皱眉。
“纠正什么?”
“他们说他像女婿。”
她明显烦了。
“亲戚喝多了开玩笑,你至于揪着一句话不放吗?柏言今天确实帮忙了,你又来得晚,他替你敬几杯酒有什么大不了?”
我点点头。
“行。”
她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快接话。
“那你回去坐下,好好给我爸敬杯酒。刚才的事就算了。”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到现在都觉得,这件事的解决方式是我回去敬酒,低头,把寿宴继续演完。
以前也差不多。
她家亲戚说我出身普通,她说长辈不会说话。
岳父嫌我工作不够体面,她说他是望女婿成龙。
岳母把家里跑腿、垫钱、求人办事的活都丢给我,再在饭桌上夸蒋柏言会做人,孟雨杉每次都说:“你别跟他们计较。”
我确实没计较过。
因为我以为婚姻里,总有些面子要留给她。
可今天,面子全给了别人。
留给我的只有靠门那张小孩桌。
孟雨杉伸手来拉我。
“走吧,别让大家等。”
我避开了。
她的手落了空,脸色一僵。
我说:“你回去吧。”
“陆闻洲,你非要这样?”
“今天这场酒,有人替我敬了。”
我按下电梯。
“我就不添乱了。”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孟雨杉站在走廊里,脸上终于浮起一点慌。
大概是她第一次发现,我没像过去那样,把她家的体面接回自己肩上。
楼下风很凉。
酒店门童问我要不要叫车。
我摆了摆手,沿着马路往停车场走。
手机震了一下。
陈主任发来第二条消息。
“撤回说明需要你明天到中心签字确认。”
我回复:“上午九点,我过去。”
收起手机时,我最后看了一眼酒店亮着灯的宴会厅。
他们还在热闹。
岳父的寿宴少了我,并不影响蒋柏言敬酒,也不影响亲戚们夸他体面。
挺好。
既然女婿的位置他们已经有人坐了,孟家老宅那些麻烦事,也该换个更体面的人去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