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雪下了一整日。
我怀孕六个月,柳拂衣忽然立了一套安胎规矩。
"夫人福薄,须得每日辰时到院中跪诵《护子经》一个时辰,为孩子积福。"她**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笑得温柔,"我也是为夫人和小公子好。"
那时正落雪,青石砖上结着冰。
我扶着廊柱站稳:"我胎气一向不稳,太医嘱我静养。这经,我诵不了。"
我抬眼看她,把话补完:"再说一句——我这肚子里的是顾家嫡孙。雪地里跪出一个好歹,柳姑娘,你这套规矩,担得起么?"
柳拂衣眼圈一红,声音立刻软下去:"夫人是嫌弃我的规矩粗陋吗?也是,我一个寄人篱下的,哪有资格为夫人的孩子操心……"
她话没说完,婆母的拐杖已经顿在了地上。
"拂衣一片好心,你拿乔什么?"顾老夫人坐在暖阁里,隔着帘子训我,"苏家的女儿就这么金贵,跪一个时辰都跪不得?"
我说:"娘,太医说过——"
"太医太医,张嘴就是太医。"她打断我,"你嫁进顾家四年,好容易怀上这一胎,拂衣前前后后替你张罗了多少?如今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攥紧了袖口。
太医的嘱咐,她一个字都不肯记。
傍晚,
顾明璋回府。
柳拂衣迎上去,未语先落泪,说我嫌弃她的规矩,说我骂她寄人篱下。
他踏进房门时,连官服都没换。
"
苏挽棠。"他站在门口,声音冷得结冰,"拂衣好心为你,你就这么作践她?"
我说:"我六个月身孕,她让我跪在雪地里诵经,这是为我好?"
"一个时辰而已。"他皱着眉,"你从前在闺中,也不是没跪过佛堂。"
我看着他。
从前我跪佛堂,是替病中的母亲祈福,跪完了,兄长会提着灯来接我。
可现在,满京城都说苏家绝户了。
说我兄长苏镜辞三年前死在雁门关,连尸首都没寻回来,喂了狼。
所以
顾明璋敢这样看着我,像看一株没了根的藤。
"明日起,你照旧去跪。"他丢下一句,"别让我再听见你欺负拂衣。"
那一晚,我在灯下坐了很久。
窗外的雪还在落,像三年前雁门关外的那场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