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替
大晟打回十三州那天,皇后在宫里为竹马办了场接风宴。
朕的太子没肯给他敬酒,被四个义姐按在殿前,逼他磕头。
长女说:“崔伯伯替父皇料理朝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次女说:“母后已经答应,让崔家弟弟搬进东宫了。”
朕看向皇后。
她把一盏凉茶推到面前,语气还是从前那样。
“你在外头杀了那么多人,回来就别摆皇帝架子。”
“虎符交出来,让守谦替你管几天兵,消消戾气。”
朕笑了。
半年前,军中刚换了新的行军令式。
看来朕的皇后,忙着替人铺龙床,还没来得及读军报。
……
靴底的泥还没干,内侍就来催了三遍。
“娘娘说,陛下若再不去,便把太子送进静室思过。”
我勒住正往下解的护腕。
“太子犯了什么错?”
内侍伏下去,不敢答。
倒是跟着来接驾的长女陆昭华,伸手拦住了我的亲兵。
“父皇带几个人来就够了。崔伯伯身子弱,闻不得血腥气。”
她的目光落在我甲胄上,眉头皱得很深。
“今日是家宴,何必叫外人看笑话。”
我看了看她胸前的金锁。
那是她父亲临终前,托我带回来的东西。
十四年前的雪夜,边营粮尽,她父亲把最后半袋米让给伤兵,自己没熬到天亮。
我把他才七岁的女儿接进宫,给她封号,教她骑马,送她进书房。
如今她二十一了。
父亲用命护下来的甲胄,她嫌腥。
我没跟她争。
只转头吩咐禁军统领韩肃:“去请太医院,再叫东宫的人,备热水和干净衣裳。”
昭华松了口气。
她以为我终于肯认错。
我走进昭宁殿时,太子
陆衡正被按在石阶上。
他这年十八,已经替我监国两次。
四个养女里最小的昭雪,攥着他的后领,要把他的头压下去。
她今年也满了十八,手劲不小。
陆衡唇角破着,双手紧握,仍旧一字一顿地说:“孤给父皇行礼,给母后行礼,不给外臣行家礼。”
殿中响起一声轻笑。
崔守谦端着酒杯,坐在我平日的上首。
他身上那件狐裘,还是我去年猎来的白狐制的。
皇后裴明珠坐在他身旁,正亲手替他拢衣领。
“孩子都这样了,你还计较什么君臣。”她嗔怪道,“当初若不是你执意出征,守谦也不必劳心劳力,替你顾着这一大摊事。”
大晟这几年收复失地,前线兵马是我带的,后方政务由监国太子会同六部处置。
崔守谦的太师头衔,是皇后年前求来的。
他们自幼相识。她说竹马读书半生,朕总该给他一个施展的地方。
我记得很清楚。
当时给他的差事,只有编修礼典。
如今看来,他把礼典修到御座上去了。
我走下两级台阶,握住昭雪的手腕。
“松手。”
她还要撒娇:“父皇,你听我说,
陆衡先打了崔家弟弟——”
“朕让你松手。”
她终于听出声音不对。
陆衡的衣领被松开那一刻,身子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他。
“伤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