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京城开了十年嫁衣铺。
却从未穿过一次嫁衣。
因为八年前,我已经偷偷嫁给了当朝最年轻的状元郎。
他说仕途未稳,不能公开娶商户女。
所以没有花轿,没有喜宴。
连洞房那晚,他都是子时才从后门进来。
偏偏我最好的手帕交今年要出嫁。
她日日跑来我铺子里抱怨未来夫君太过铺张。
今日送来**珍珠,让我一颗颗缝进裙摆。
明日又差人送来三百颗红宝石,说她戴金冠会头疼,要我重新打一顶轻些的。
我笑她命好。
她却羡慕我:
“你那个夫君虽然不肯给你名分,可他清净呀。”
“哪像我这个,连我盖头绣几只蝴蝶都要亲自过问。”
我捏着针,没有说话。
直到大婚前三日。
男方送来一张亲笔单子。
新娘怕冷,轿中铺狐裘。
新娘晕香,喜堂不许点龙涎。
新娘脚上有旧伤,凤履底下多垫两层软缎。
那字迹,我看了八年。
大婚当天。
我亲手替手帕交盖上红盖头。
满街百姓争着看新科权臣迎亲。
锣鼓声中,新郎翻身下马。
四目相对。
他脸上的笑没了。
手帕交却隔着盖头偷偷握住我的手。
“
阿蘅,你看见我夫君了吗?”
“是不是很好?”
我替她把手塞进男人掌心。
轻声笑道:
“很好。”
当天夜里,他照旧在后门敲了三下。
我坐在灯下,没有起身。
八年前,我就是从这里放他进来的。
如今,也该从这里,把他关在门外了。
... ...
门外的人等了片刻,绕去了铺子侧面的矮墙。
窗扇被推开时,
谢砚辞身上还带着酒气,喜服没换,只在外头罩了件玄色披风。
他落地时看见我,眉心压了压。
“为何不开门?”
我看着他袖口露出的半截红绸。
那是今日迎亲时系在他腕上的同心结。
八年前,我们成亲,他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旧青衫。
那天连红烛都是我从铺子里拿的残次货,一对高低不齐。
他说委屈我几年,等他站稳脚跟,一定把欠我的十里红妆补回来。
今日十里红妆有了。
新娘不是我。
“顾明珠知道你今夜来这里吗?”
谢砚辞神色沉下来。
“
阿蘅,她才进门,你非要在这个时候闹?”
我胸口像被细**着,疼得并不利落,偏偏一下接一下。
“我只是问一句。”
他解下披风,像从前每次深夜回来那样伸手去拿我给他留的茶。
杯子是空的。
他动作停了停。
“我娶明珠,是圣上有意撮合,也是顾家想结这门亲,如今朝中局势复杂,我不能拒。”
“那张单子呢?”
他没有听懂。
我把那张写着狐裘、熏香、软缎的纸放到桌上。
谢砚辞扫了一眼,语气轻了些。
“她身子弱,我多留意几分罢了。”
我盯着他。
八年前,我在冬日里替他送考卷,被马车溅了半身冰水,回家高热三日。
他坐在床边看书,嫌药味苦,只开了半扇窗。
三年前,我从梯子上摔下来伤了脚,他说户部催得急,让我自己找郎中。
去年我对龙涎香起疹子,他带着一身香气回来,我整夜咳得睡不着。
他只说宫里人人都熏香,总不能为了我得罪同僚。
原来这些小事,他不是记不住。
只是要看那个人是谁。
我把纸推回去。
“你回去吧。”
他眉头越皱越紧。
“我今夜过来,就是怕你多想,你还是住这里,银钱照旧给你,逢年过节我也会来,明珠性子单纯,你不要把我们的事告诉她。”
我有些想笑。
“那我算什么?”
谢砚辞沉默片刻。
“
阿蘅,你与旁人不同。你跟我吃过苦,我不会亏待你。”
不会亏待。
不是妻子,不是爱人。
只是一个跟他吃过苦,所以值得被妥善安置的人。
院外打更声远远传来。
谢砚辞抬手揉了揉眉心。
“明日顾家长辈还在府里,我不能久留,你这些日子安分些,等事情过去,我再同你解释。”
他走到窗边,我叫住他。
“
谢砚辞。”
他回头。
“八年前你说,等你有能力护住我,就公开我们的婚事。”
“如今你已经是吏部最年轻的侍郎了。”
“还要等什么?”
他避开我的眼睛,只留下一句。
“不是时候。”
窗扇合上。
我坐回灯下,才发现方才一直握在手里的绣**穿了指腹。
血珠落在那张大红喜帕上。
这是顾明珠昨日忘在铺里的。
我低头擦了很久。
怎么都擦不干净。